孟成真从井下上来，浴室的热水冲去浑身煤泥，可指甲缝里的黑渍，怎样也洗不洁净。他换下工装，肩上搭着毛巾，刚走出井口大楼，一阵钻心的疼从手腕传来。是当班支护时，被坠落的矸石蹭伤，皮肉翻起，渗着血。工友催他快去矿医院包扎，他本想忍一忍，可创伤辣，只好攥着臂膀往医院走。

  矿医院不大，墙面泛着旧白，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淡淡的滋味。何莉莉正坐在诊疗室收拾药棉，听见脚步声昂首。一眼就看见门口站着的孟成真。男人个子挺立，脸庞被井下的风霜打磨得乌黑，额角还沾着一点没有洗净的煤粉，唯有一双眼睛，寂静亮堂。

  那一次相遇，像一粒煤种，落在孟成真心底。尔后，他下井升井，路过医院门口，总会下意识朝窗内望一眼。何莉莉下班，会拎着珐琅饭盒，走过煤场边上的小路，远远看见矿工们推着矿车来往，黑尘飞扬。她从小在煤城长大，父亲也是老矿工，她深知矿井之下，每一盏矿灯背面，都是一个等着亲人安全回家的家庭。

  孟成真渐渐寻时机和她说话。有时是工友跌伤，他陪着来就诊；有时是黄昏，他在医院门口等候，递上自家腌制的咸菜，或是矿区小卖部买来的苹果。不多言语，仅仅静静站着。何莉莉不排挤这个缄默沉静的矿工，她看得出孟成真的仁慈与担任。

  煤城的日子单调厚重。白日机器轰鸣，运煤列车呼啸而过；夜里矿区灯光点点，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炊烟。孟成真跟何莉莉讲井下的国际，幽静巷道，支架树立，矿灯刺破无边漆黑，他们一镐一锹，挖掘深埋地下千万年的乌金。他说井下安静的时分，能听见岩层纤细的动静，每一次下井，心里都记挂着安全，记挂着地上上挂念的人。

  我从豫东乡间过来，刚来的时分，满眼都是黑，心里茫然。孟成线;挖煤辛苦，一身煤灰，外人看着粗俗。可这片土地养活了咱们。我渐渐爱上这座煤城。如果能和你一同守在这儿，日日听见矿笛，守着井口，就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。

  那年旱季，地下岩层渗水加剧，作业面压力变大。当班那一日，巷道顶板呈现裂隙，碎矸石簌簌坠落。班长紧迫命令加固支护，孟成真冲在前头，和工友扛着木垛，奋力支撑顶板。险情突发，一块矸石突然滑落，孟成真一把推开身边年青工友，自己躲闪不及，肩头被砸伤。

  矿笛短促鸣响，伤员紧迫送往矿医院。何莉莉正在值勤，听见音讯，心头猛地一紧。她箭步推动抢救室，看见担架上的孟成真，头上落着煤粉，脸色苍白。何莉莉强压慌张，合作医师清创、止血，双手却轻轻发颤。

  疗养的日子，何莉莉一有空就来病房照顾，端水换药，带饭陪他说话。工友们轮流探望，小小的病房满是矿山人憨厚的温情。孟成真看着窗外煤城景色，井架静静矗立，运煤车来来往往。他理解，这座煤城，不只有乌金，还有生死相依的兄弟，还有他此生挚爱。

  伤愈之后，孟成真重返作业面。经历过这场险情，他更懂井下安全的分量。作业之余，他自动学习安全常识，给班组年青工友解说支护关键，提示警醒咱们时间警觉危险。他不再鲁莽，慎重沉稳，由于他知道，有一个人，一直在地上盼他归家。

  孟成真依旧在井下采掘，从青年走到中年。他带徒弟，传手工，严守安全底线，多年从未出过责任事故。何莉莉一直在矿医院，救治矿工，安慰家族，静静看护矿山人。家族院的槐树一茬茬开花，孩子们在矿区路上奔驰长大。

  年代渐渐变迁，矿井设备更新，巷道环境渐渐的变好。老矸石山渐渐覆上绿植，从前漫天飞扬的煤尘少了许多。老矿工连续退休，年青矿工一批批走进矿山。可不变的，是矿井深处挖掘乌金的据守，是煤城人朴素厚重的情意。